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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5/2008 与快乐相似(三年再回此地) 当我环顾这个亲切的沐浴在黄昏里的世界,当我环顾那些被暴风雨冲刷,但溢满了千万承诺的人间,我还是会有一股力量在体内凝聚,或许,我也将继续自己根本无法继续的生活,继续去写作…… 我已经知道,在我的道路上,幸福,就像一个无法饶开的陷阱在窥视我。即使在如烟的人群,也曾在痛苦暂息的时候过着某种与快乐相似的生活…… 8/29/2005 让我走了,不再回来!是那么的孤单 ,那样坐在无人之境等待也许会碰到的人, 也许没有人会到来。那我将拍拍灰尘爬起来继续走。一个朋友说,原来始终觉得生命应该是丰满、健康、愉悦的,可是现在自己内心这么冷清坚硬。 我还有一丝勇气,让我走了,不再回来! 8/5/2005 夹在仰望和俯视之间——读吴情水的诗范静哗
从何时开始1)作为人这种生命物种来说,谁人都是哲学家。
2)可以用这首诗歌赋予新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今年的诗歌◆我们无数人终了一生 《上帝容许在你成为我偷渡的夜晚》 黑夜中闪烁的舞者:辩难或独语黑夜中闪烁的舞者:辩难或独语 ——吴情水诗歌印象或潜对话 霍俊明 每一间房舍都是一架烛台/ 芸芸众生在烛台上燃烧着孤单的火焰/ 而我们不假思索的每一步/ 都在迈过别人的各各地/ —— 博尔赫斯 在我所认识的诗人当中(我的意思是说这种“认识”是在诗歌文本的阅读层面上而言,我结识的诗人更多是在文本中开始的,我往往对他们的具体生存中的个体有着某种程度的漠视,也许,就诗论诗,尊重阅读是我对诗人和诗歌的一个起码的关注和尊重。所以,我更愿意目力所及就诗论诗,从诗人的诗歌文本的细读(close reading)出发,来说出我对他诗歌的一些零碎的、远非完整和系统的印象。但是,对于一个从经验到诗歌技艺都在成长和变化的诗人而言,我这种基于诗歌文本的印象较之宏观大论的“完整”和“系统”更具有一种真实性。一种诗歌的真实,文本的真实,阅读的真实),吴情水是对诗歌极为尊重的诗人,或许还有些小心翼翼。当然这种谨慎或者小心、迟疑,使得诗人避开了一种机械复制的简单、冲动、盲目与不复责任。这种谨慎和尊重,使得诗人的写作具有一种良知的自足的成色,亦如水晶或者沉沉暗夜中的少年的眸子,熠熠生辉,拨开无边的压抑与漫漫等待的焦灼。 他是在语言挖掘和灵魂探询上双重抵达的为数不多的一个诗人。这种抵达尽管还不为更多的诗人同行所知晓。他的诗歌目前还只是在少数人当中阅读。诗歌,本质上就是献给无限少数人的精英事业。诗歌作为一种语言、思与存在的最为凝聚的体现形态,更像一束时代黑夜中凝结的火焰。诗作为一种不无神秘而神圣的言说方式,作为语言与灵魂的双重涉险与发现,很少有人能企及它。而玩弄文字制造垃圾又自以为是的诗人又太多。真正的诗总是选择个别人去完成。 他的诗更像是写在初春或是晚秋的黄昏,那淡淡而忧伤的光线在漫漫扩散、弥漫。那种缓慢、忧伤、内敛、下沉的氛围在同时代诗人笔下是相当少见的。南京,这个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沉缓而又急躁的节奏,成为诗人写作的一个背景,直接的或间接的,显隐的或沉潜的。这使得他的诗更多具有一种紧张感,诗人倾诉的欲望和独语的无奈紧紧充满他的诗歌写作,这种不协调的诗意呈现增加了一种阅读的疼痛感,这种现代人在自身与他者之间的挣脱与偏移,而不是妥协或后退。诗人将激情与沉思,火焰与黑暗,分裂与融合,独白与对话,盘诘与磋商,在充满差异的纠葛张力冲突中结合在一起。 吴情水的诗歌世界犹如一个苦痛而盘诘的舞者在黑夜中,避开了白昼的喧嚣与芜杂,他用身体用灵魂与自身与他者的辩难和独语。这种独语不只是个人性的,我更情愿把他看作当下诗人写作境遇的一种隐喻性表述和矛盾的显现。尤其是在当工业和物质联合作战成为这个时代的图腾而倍受崇拜的时候,当电子网络和影视传媒构成的后现代语境下的读图、视屏时代翻卷而来的时候,读一首与生命与技艺与良知有关的诗需要一种勇气。而在一个诗歌越来越成为少数人事业的时代去写一首诗,需要的不只是一种勇气。人,本质上是需要倾诉和对话的。诚如马丁·海德格尔所言:“假如我们不想在这个时代蒙混过关,通过分割存在物来计算时间的话,我们就必须学会倾听诗人的言说,因为这个时代遮蔽存在,因而隐藏存在。” 让我们的阅读和印象从他近期的诗歌开始……斯蒂芬·欧文在《追忆》中说,“在诗中,回忆具有根据个人的追忆动机来建构过去的力量,它能够摆脱我们所继承经验世界的强制干扰。在‘创造’诗的世界的诗的艺术里,回忆成了最优秀的模式。”“回忆的链锁,把此时的过去同彼时的、更遥远的过去连接在一起。有时链条也向幻想的将来伸展,那时将有回忆者记起我们此时正在回忆过去。通过回忆我们自己也成了回忆的对象——成了值得为后人记起的对象。”诗歌就是一种最好的记忆方式,是对往事在当下的怀想与暗暗忧伤。当时间的潮水无情而无止息地冲涌到脚下,那么我们既然在强大的生活面前不能阻止个体的老去和对美好抑或疼痛细节的挽救,就让语言,让诗歌,让想象,以一种秘密而特异的方式对世界和自身进行再一次的回忆和有效而持久的命名。当黄昏的光线从四野渐渐合拢的时候,诗歌这苍茫天地间小小的火焰,照亮了往事和内心感怀的真实面影以及企图留连与驻足的诗意渴念。 诗人的《最高虚构的月亮》我更一相情愿地认为这是诗人对诗歌在科技图腾、物欲霸权、感官膨胀的科技理性时代的不无悲凉而讽喻性的疼痛,而又带有一定自恋性质的表述(当然“最高虚构的月亮”这一意象本身应该是多解的)。诗歌,一门古老而精湛的手艺,是神秘而神圣的言说方式,是言说者在生存和世界的临界点上对语言和生命的双重涉险与发现,是灵魂的挖掘和对世界的重新命名与发现,它如“虚构”的月亮般柔婉、美好,具有穿透光阴和无穷黑暗的膂力,又如看似静止实则变动不居,看似透明实则隐晦的水银,纯洁而繁复。而这些美好的灵魂和技艺的词汇都被一个“恶毒”的女人——时代的象喻——完全击毁。诗歌的命运?时代的蛮横?写作的宿命感? 时间,时间中的生命体验和焦灼是对诗人书写行为的一个重要而相当有难度的考验。时间,会使古老的话语“认识你自己”永放光辉,生命在其中抖动,生命本身就是时间大火中的升阶之作,尽管在其中它终究会成为灰烬或者阴影。记得诗人帕斯捷尔纳克说过,“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大放悲声抒写二月,/一直到轰响的泥泞/燃起黑色的春天。//在那儿,像梨子被烧焦一样,/成千的白嘴鸦/从树上落下水洼,/干枯的忧愁沉入眼底。/水洼下,雪融化处泛着黑色,/风被呼声翻遍,/越是偶然,就越真实,/并被痛苦着编成诗章。”(《二月……》)而吴情水的《二月独白》正是与之对称的穿越时间之障的对话,他言说的是生存个体的寒冷和内心的孤寂惨痛如一个无辜的弃婴“在血中睁开”的眼睛,那失去了白天和灵魂阳光的交流只有交给自我的独白,而生存的阴冷背景——他者的地狱,谎言,黑夜,冰冷——足以使人不寒而栗。而另一首《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同样情感的言说与寒冷的二月一同到来。这种季节中的疼痛感使人心惊! 而衡量一个诗人的标准之一就是意象的营设。记得一位重要的诗人说过,与其写万千诗句,不如一生写一个优美的意象。在我国古典文论中,“意”和“象”的结合使用最早见于《易传》:“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之后又有《文心雕龙》中“窥意象而运斤”和《诗品》中的“意象欲出,造化已奇”之说。意象(image)作为现代诗歌的基本艺术符号,它指涉的是“诗人的感情、智性和客观物体在瞬间的融合,它暗示诗人内心的图景,它锋利而具体有着坚固的质量。”( 陈超《生命诗学论稿》,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独特的意象不是人云亦云,他是一次性的个人发现,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独特而优异的意象会瞬间照亮我们的心志,催发感官和智性的洞开,在难言的审美快感中洞穿事物的本质内核。如庞德的著名的《一个地铁车站》,“这些面孔在人群中倏忽闪现/湿黑的枝干上花瓣片片。” “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这个繁复的意象不仅说出了寒冷的情感际遇,其实“白霜”(季节和时间之冷的象喻)、“胡子”(成长的痕迹与无奈的流失)在更为深层的向度上暗含了不可知的时间流逝的碎片对“黑色伤口”的冲割与漠视。而一个最为廉价的愿望“做你窗前的矢车菊”也只有支离破碎、在惯性下滑中“摔得粉身碎骨”。 《洛丽塔》一诗更印证了在时间的奔涌中,往昔的美妙与当下的怒吼之间的冲突,试图对居无常物的世界和情感做一以贯之的想象和诗意的追述显然是不可靠的,是值得怀疑的。在《弃婴》中,情感的归宿和命运预设已形同悲伤难名的弃婴,而诗人仍试图在花朵枯萎滑落的春天挽留最初情感的萌发和绽放,即使伤痕满眼还要在寒冷的雨夜为情感和记忆安装御寒的“衣裳”。伤痛和怀念在黑色的时间和冷硬的背景中同时抵达。冷噤的时间风暴以巨大冰凌冲撞穿透内心最后的体温…… 我们不能不面对这样一个令人瞠目惊心的事实——我们每个个体都拥有的自由的自己的,写作时赖以感受、凭借、以及最终要抵达的身体,却在长期的非正常话的诗歌和文学艺术创造过程中被宣布为非法化,人和诗歌的最后自由被暴力无情放逐扼杀。很难想象,如果一个活的、经验的身体不在,写作将如何真实地进行?在中国身体在生活和诗歌文学中的长期遭压抑的状态导致对身体妖魔化的偏见,当上个世纪在女性和男性诗人们(当然更有小说家等)一起举起身体性写作的旗帜展开迟到的解放身体和追寻自由权利的时候,真是一件使人振奋和高兴的事情。在吴情水的诗歌写作中,如果从身体性的视阈来阐释的话,他所处理的身体是生命与生存与外物与另一个“我”之间切入骨髓的最直接的体验与疼痛。这是化血为墨迹的持久阵痛。诗人的身体,世俗的身体,诗歌的身体,语言的身体,在强大的物欲时代能坚持多久。在寒冷的风中,是坚持还是放弃就是一个与生命个体密切相关的问题。 事物给内心“馈赠”的耻辱,令人心生愤恨又难以避免,阳光下的巨大难名的阴影折磨着一个渴望跳动的鲜活的灵魂悸动和惊颤。而“那痛/那火辣的毒蛇/ 从死穿到生/ 从黑穿到白”则成了镌刻在内心深处可贵又悲愤的“墓志铭”,也是一个优异的灵魂向个体的耻辱,时代的耻辱扔下的白手套。这也许是《耻辱》所表达的。 在《周围》一诗中,诗人试图在肉欲横流的食色吧台和肉感快餐店的时代沉痛迹写一个有良知的灵魂对被尘埃和物欲冲跨的灵魂(更多是一个身体的躯壳而已)的劝说和清醒的讽喻性表达,“你”并非美丽的颓废与“他们”对灵魂的堆积垃圾之间以极其紧张的张力关系在诗人的审视中具有了令人无奈又悲愤的体验。沉溺于“积怨”,习惯于“痛尚”,沉浸“燃烧的肉体”的女人(也未必是女人,应该是一种泛指),使诗人更情愿看到那灵魂的黑暗对“三月”明媚的向往,哪怕,只是片刻,一点……这似乎也是《小妇人》和《争辩》想表达的。我们很容易区分山羊和绵羊,但我们很难将虚构和现实分开。在《山羊》这首诗中我看到了诗人锻造优异意象的超长能力,而在尖利的言词挖掘中,那种在文化学和潜在意识上与我们的原初的灵魂构成对称的山羊,在文本中成为诗人情感在忧伤的季节虚构春天,虚构“棉花”般浸润古老农耕温润情怀,虚构“贴心的爱情”的最初记忆,但也更为真实的揭示了宛如冰寒刺割季节和苍凉盐碱地上的伤口,“泪痕”,“灾难”和“啼哭”。诗人对语言的态度关涉到他对世界和写作的双重态度。在此意义上,诗歌的语言应该是马拉美所说的“纯洁的部落的语言”。 诗人说,“语言是存在之家,诗人是这一家宅的看门人。”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语言之家。 诗作为一门古老的人类生存方式,其语言是充满呼吸的向阳生长之物,它的繁殖和增生能力是惊人的。诗是对语言与灵魂的双重涉险与发现,是对存在的澄明去蔽。诗人,是从外乡跋涉而来,在黑暗冰冷的雨夜擦亮语言灯盏的人,他重新发现了语言背后阔大场阈中被遮蔽的意义和声音的指向。诗人,是在板结梗硬的寒冬,撬开冰层和土壤,在不懈的挖掘中提早与语言在鲜活的春天照面和打量的挥汗者。在这个长久而可贵的语言向度和弯身劳作的姿势上,诗人才维持了诗之为诗的本体依据和可能性诉求,才持有了一个手艺人的道德良知和基本责任感。他的语言是澄澈的、明净的,但同时也是隐晦的、朦胧的、多义的。这正如水银看似透明静止实则隐晦,变动不居。如《2004》的语言就是相当精准而到位的,这犹如诗人手中的雕刀,在刻划和剥啄间,真实的想象的世界得意最大限度地呈现和敞亮出来。 窗台的百合渐渐枯萎,没有人能握住她的手。这形体多变的腰肢 几滴闪亮的泪珠沁出来 从她闭拢、绒毛浮动的长腿上 一直下滑,被齿叶挽留住一点顺便湿润它,空气再带走一点 闪动。 向眼外荡去。 直到越出那道窗户, 鼓手的吹拉弹唱衔接住它。 如果,对世界和诗歌做一个拙劣的隐喻的话,生活是无限展开的暗夜,其间裹挟着四季的风雨,而诗歌更像是质地坚硬背景粗砺的阔大生存景象中自天空飘坠和翻卷的白雪。这使诗人在伏身劳作的同时,秉有了一种可贵的向上仰望的精神维度。这种仰望既扎根向下又向上伸展,这是一种双向拉开的力量。吴情水的这些诗,在记忆与现场、存在与命名、经验与想象、凝缩与延展中,显示了一种综合的书写能力。而这些带有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创造。吴情水的诗歌肯定不是完美的,但它肯定是重要的。完美的诗像圆润的珍珠,具有饱满的色泽;但是伟大的诗篇,重要的诗歌肯定是个体承担时代和人性的膂力的声音和责任,它也许不是无懈可击的,但它肯定是语言和生命的良知感的双重呈现。他的重要性就像金黄色的诗歌蜂巢,引领无数的优异的诗人不断地投身于它,继续创造它之所是——创造诗歌的辉煌。 诗人吴情水和他的诗给了我们倾听的机会:一种灵魂的声音的沉重和探询。岁月的流逝,时间的旋转只能使一个诗人的声音更加成熟,生命和意义更加年轻,富有活力。火焰中的舞蹈和挖掘的姿态在化血为墨迹的持久阵痛中完成了升阶之书。当岁月的潮水在暗夜中奔涌激荡,随之冲挤过来的诗歌的漂流瓶,让我领略了诗歌的快乐和秘密。因为这是一个面对生命和生存的困境或临界点,在不懈的挖掘和探询中,在想象和经验的世界里,在语言与存在的凝思中经过时间之火淬炼而成的晶体。它,自足而又熠熠生辉。 这种黑夜中的印象或潜对话远非结束,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2004-3-15初稿于北京,2005年4月7日深夜改定 霍俊明 ,青年诗评家,中国诗歌研究中心文学博士 往事并不如烟花了一个下午看毕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掩卷潸潸而无语。 书中提到的人物并不多,像章诒和的的父母章伯钧、王健生以及一些其他的人物。如储安平、张伯驹公子、罗隆基、聂绀驽等。他们个个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也第一次见到张伯驹之妻潘素年轻时的照片,她不仅是绝色美人,又是书画界旷世才女,更让人敬佩的是她拿颗最昂贵的自由心处处充满着的人世间最普通的情感。如此女子,非我辈所能幸会了。 储安平之失踪仍旧是谜。究竟是自杀,或是隐居美国,还是早已经被邪恶骷髅党杀害,不得而知。早也想写点他的文字,却怕自己荒废的笔无力告慰英灵,假设他不在人世间。章诒和说的真好:他正在复活! 往事并不如烟,爱、恨、情、仇终不可舍避。在人间,不奢求他人之爱助,只愿不去害伤他人。就如此简单之念头,恐怕非平常人能够做到。 520报告我一提笔,就离题了。表述最容易诱发困惑、争论和僵局。 我说我爱了,又有人说你没有。“我依据我爱的能力和我对它的需要,来创造它和不停再创造它”(《游戏和规则》;维尼科特),我只需要对自己解释。一些人见到我,笑一会,又继续他们的闲聊、开玩笑,做他们的事。我仍在执行一项不成立的命令。在模糊的破碎中,开始我,确定自己的身份,在每一个接到的电话里,都以为是我爱过的人在对我说话。这都是别人的词。 如果不是“我们彼此因没有对方而都无法生活下去”的话,我宁愿扯断那种亲密联系。很明显,我把我的爱推到及至。形同于那种恋爱的偏执狂。可以瞥见你的震惊,一个让你几死欲生的那个人,也没有让你发出对爱情如此的论断。不破不立,我快恢复了人在不幸和荒唐事中的信心,至少是为以一种拯救心灵里久已失掉的某种魅力探着了出口。而你将面临的是,开始领受梅丽桑德为她的恋人重获生命而得来荣耀而尊贵,在新环境里恢复秩序和稳定的感觉,还是沿着“淡漠的贫血的伤感情调”“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在不假思索地挥霍来自生命底层的情感信号,找不出破译的密码。哪怕你能重新领略一份爱。 一个人长期蜗居在生活的坠落之中,这时一旦出现爱,要么拯救,要么就是惩罚的代名词。在我弥留之际,我已经“将爱升华到富有诗意的程度”,我是一个失败的却能爬到天堂的人。在世界开始暗下去,惊愕和沮丧几乎成为人们所共知的那一刻,我抬起了脸。没有十字架可以架我上路,我蔑视。 早上出门送信,碰到一个痴呆的人,他面无表情地走在街上,周围与他毫无相干。“他的幸福受了伤?”我在想。突然的假设把我推至“未经证实过”的“绝境”里,我让他和你站在一起,这个失常的、满脸麻痹的男人,试图从你们身上找出一种可以维系的东西。接着而来的是可视为尊严的东西迅速溃散。别人把我和你放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一种目光?相爱的两人需要对称,不然就找不到可以平衡的支点。脑里浮现了香港电影《笨小孩》的场景,上帝对于弱势者何曾过公平,何曾建立起一种凭信?若非我对思想和人的心灵还剩有那么一点穿透力,我将毫无尊严地猝然倒地。我的爱,视为骄傲的,被误解为维特那样的烦恼,一些人在损害他虔信的态度。而实际上,只有恋人和儿童才有难过的心(巴特)。 突然不想写下去,看来给你的520报告,没有预定的那么完整了。 《月亮》 给玛丽亚·儿玉 ——博尔赫斯 那片黄金中有如此的孤独。 众多的夜晚,那月亮不是先人亚当 望见的月亮。在漫长的岁月里 守夜的人们已用古老的悲哀 将她填满。看她,她是你的明镜。 置身宏伟的时光——吴情水访谈王东东:阿长说看你的诗歌,“时常有一种时空倒错的感觉——这些充满自省气质和疼痛表情的诗句宛如某个旧时代的阴影”,这甚至是诗歌品质的保证。当然,在此我们不考虑隐秘的诗歌传承与谱系问题。真正的诗人身上必存在一个极古老的人,陪伴诗人穿越现代风景,述说时代的贫困。他总是向后回溯,比如,“是深渊,还是峰峦/是伊甸园的心跳/还是柏拉图式的 哀伤”(《献给情水先生》),这个追问大约透露了你诗歌的秘密,出于天性?——你关心的问题。 吴情水:像是已经经历了一次长途跋涉,我不知道我身上是否真的具备隐秘的因素,早些年梦中出现的一些情景、场景、画面等,会在某一个时段里,某一次意外的事件中,当我回头、转身,就在那一刹那,涌现出来,不是新的配置或者交织,这种说法就像镜像链接,把记忆里甚至是梦中同时存在的印象,在未来的一个时刻(我所说的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是我已经印证的时刻),不论是触觉、感觉还是听觉……触动了我内心深处那被我称之为柔软的部分,并且为我的生活绵续地提供了依据。所以也注定了我不论是在桂西北小溪奔腾的原始村落里,还是现在我蜗居的晦涩的城市南京,我无时不在接受它,也不论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也许梦想就是生活的本身,换句话说,就是在完成命运自身的复制。不是我在穿过一些遗忘的事件,而是那些事件在不停地穿过我。或许,我因此而获得了创作诗歌的一些必要成分。 王东东:诗人们对语言的探究是为了发现自己的个性,否则就是无心之言,或者妄言。大约终归回到以气质为诗,以心灵为诗。而你一开始就秉持个性,似乎看不到语言训练的热情留下的痕迹。——由此,你的表达也会“滥情”,会被看作年轻人的任性放诞。后来你形式收敛而完美。比如《最高虚构的月亮》、《“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像两颗核桃。对此你怎么看? 吴情水:有一个60年代出生的诗人曾经自我吹嘘说,他是一个没有处女作的诗人,他另外一个朋友马上指出,“你是到现在才明白诗歌是什么一回事!”这仅是个例子。也许是你只是看到我近年来诗歌创作的状态而得出“看不到语言训练的热情留下的痕迹”,当然,是否切中命处,也不讨论。我所知的不论是诗歌创作还是别的艺术创作,我都认为并没有固定可遵循的法则,哪怕是《最高虚构的月亮》毕竟有博尔赫斯的交叉,而《“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是在阅读庞德的《比萨诗章》后完成创作的。我不相信大量的文字训练,也不相信大量的诗歌练习,但能够不停地写总归是好事情。金斯伯格在读布莱克的《病玫瑰》时,玫瑰就进入他的肉体,一个精灵想从花口中挣脱,却被虫缠住,他这时心里充满的是整个宇宙,是整个宇宙的命运和命运既美丽而残忍的一面,这是布莱克式的预言;有一次冷眼在和我聊天中说了一句“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觉得自己快要哭,这是一种觉醒意识,如金斯伯格所感受的,体内流动着一种宇宙的意识、惊悸、了解、敬畏和惊奇。有时诗歌就在一朵花中、一粒砂中,甚至在一个词语中。应该说诗歌具有更多的直觉成分,从人类情感最深奥的部位传达出生活中最微妙之处。只要能够完成作品,用福克纳的话,不惜去抢、去借、去求、去偷,无所谓道德与不道德。艺术家本身不重要,只有他的创作是最重要的。回归到我个人身上,我是以诗歌传达我内心的一些信息的一名文字工匠/语言工匠,但绝对不是仅仅是一名文字工匠/语言工匠。在传递一个悠远的感觉时力图由此进入更深远的感觉,也力求思考的和表达能够保持一致性,诗歌表现出的形式本身难以捉摸、并不精确,聪明的工匠总是会从语言中找出其对称性和可阐释性,这有一个稳步前进和渐臻完善的过程,年轻时的思考多出自陈规滥调和眼前所见,多半不是出于生活本身,就算有指责“滥情”,也不算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与其就形式而言,我更重视诗歌内部的东西。 王东东:你是少年颖悟的诗人。写于21岁的《天鹅绝唱》有句:“世界有什么力量/让一只天鹅痛得发亮?”戈麦告诉我们,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过完一生。你的《天鹅之恋》写于大约一场恋爱事件中,《天鹅之死》则早于此数年写下,那无疑是一次对一生的预演。似乎真正具有预言力量的是我们自己。个性预知命运,非决定命运。我的印象,你是一位悲观气质的诗人。但你能否向我们作一次对你命运的“冷静观照”? 吴情水: 诗人是不能对自己预言的,毁灭性从来包含在毁灭之中,而诗人由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预言。命运时常是连哄带骗地迫使一个人就范,更不用说命运自身强大的驱逐和牵引力量,这时你要保持完全的清醒。有时我无法做到“立此存照”,关于人的命运问题,在不同场景中,所得出的答案完全不同。有一点,诗歌绝不能没有家,他将遭受长期的驱逐和流放……甚至以死来完成。像曼德尔施塔姆、叶赛宁、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 王东东:不象我,你很早就获得了主题。而我则必须先着意于“元诗”,也许对于“怎么说”比“说什么”更耿耿于怀。有时我猜测,你是“以爱情为食的人”,当然不是恶魔式的饕餮了,你气质纤弱而有纯洁的诉求。比如灵与肉,“一枝花挣扎在虫里”,“我的肉在你的肉里,你问我是谁?”二十岁时你这样写,在后来那些巴洛克藻饰风格(和气质的纤弱相对)这样写,“那是我曲线柔和的锦缎/蓝色茉莉香 薄醉的湿气和/乳蕾的晕浪/串成的牛奶的早晨 穿上身的阳光/那是我一生等待的蜜桃果 我的戏剧小人/覆满松草软茸 涟漪填池/也一定有一位着魔的猎人/老虎追逐天国的小鸟般将她的熟睡吵醒//一些爱成了风干的蜡像一些爱成了证词/……/我的洛/我的丽/我的塔/我宁愿囚禁而不愿被释放的生活”其他还有《小妇人》、《争辩》、《周围》。性和女性的命运是你的一贯主题。能不能这样说,你的诗歌是通过女人进入当代生活的? 吴情水:在这个问题中,我将再次为你的上一个问题进行必要的补充。劳伦斯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的生殖器官是僵化的,疲惫不堪的,这个干涸的生殖器官无法使我们重新诞生,生命之树枯萎。我们的生命被折制。现在有些人转向黑暗之泉,有些人转向光明之泉,人们变得疯狂,完全失去自制,于是大混乱开始,一切都四分五裂。”你列举的以上篇作,与其说是通过爱情包括性进入对生活的思考,不如说是死亡和性爱变形的纠结,这在我选择的主题上打上了烙印。我并无意甚至是并无刻意去描写当代人生活、精神状态。之所以能够进入我的诗歌之中,是我的心灵与外部可感知世界已经存在着一种密切的依赖关系。不论是忧虑、困惑,都不停在对我内在的躲藏的影子发出审判的信息。又要躲避柔弱的感情,又要防止暴露人性可耻的弱点,所以,这主题同时又成为我礁石,随时都可能让人在黑暗里大喊,“冰山,船触上冰山了……”与切痛的冰凌盘作一团。有时这些隐秘的关系紧紧抓住你不放,你唯一能够做到的是让它现身,不至于成为“缺席者”的身份匿藏。没有什么比塞壬之歌更能显现出警戒和恐惧了,相比之下,我的诗歌已经很是苍白无力和无济于事了。 来呀,俄底修斯,全希腊最有荣誉的人, 请停止前进,来倾听我的歌声! 从来没有一只船舶可以通过, 除非它的舵手停下来倾听我甜美的歌声, 从我的美歌里得到快乐与智慧, 然后再平安地航海前进。 因为我们完全知道,在特洛亚的旷野 神祗使特洛亚人和阿开亚人所遭受到的苦辛, 此外,我们的明澈的睿智 在丰饶的大地上深知一切所发生的事情。 王东东:《一把空着的椅子和少女》:“你的美丽被照片安排 固定着/和一位十字架上的耶稣/和一把空着的椅子/和我进不去你出不来的 另一片空间”。我进不去你出不来,这里有一种幻美化的距离感。《苹果》是一首述画诗。小说、绘画其他艺术样式在你那里,是否具有由于距离而生的美德? 吴情水:我想你一定看过卡尔维诺的小说《月亮的距离》,从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在引用这句话时,我特地将海潮这个词加上着重号。有时呆在小说或者其他艺术样式里会有另外一种感受,你就会像一条鱼受月亮的吸引而浮上来,如果一旦你又无法去追赶上她,你又将带着沮丧沉入海底。在这里这是另外一种作用的力,就像我拿海潮所作的类比。某种意义上,就像库切通过《彼得堡的大师》进入陀思妥耶夫斯基1869年《群魔》猖獗的彼得堡一样,这是另外一种对世界释义的方式。 诗歌本身已经是卡尔维诺笔下的那条恐龙了。哈,这回答了你另一个有意回避的问题。 王东东:你是否试图改变自己?人或以生活情性为诗,或以禅思灵悟为诗,或以学识见解为诗。记得你对我说,需要出去走走了? 吴情水:首先,诗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在场;是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重新发现,对于诗人来说,诗歌就是足迹,是我们跌落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标识。其次,我们不能将各种观念强加于诗,雅克·杜班(Jacques DuPin)说的“疯狂地无视我吧!”有朋友曾指出我的诗歌摆脱不了知识的干扰,我想这是对的。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赤裸的肉体的湿的模塑”(赫拉尔多·迪戈)。 我不认为环境能够左右诗人的创作。福克纳最希望的创作环境是当妓院的老板,按时打点一下警察,记点帐,其余就没有什么事情。早晨清净能够自由写作,晚上可以与美女们聊天,高兴时就打情骂悄,插上一脚。他唯一需要的环境就是孤独和宁静,还有冷静的生活态度。只有劣质的作家才会为自己的创作找出各种借口。佩索阿一生都没有真正离开过里斯本,而是“一个人在小阁楼里思考宇宙”,识破了尘世生活的奥秘,给我们运来了对爱情、神灵和信仰的思考的伟大成果。 出去走走是想哄骗一下自己的灵魂。它开始越来越不安分了。 王东东:你说,克尔凯郭尔的气质和你特别相象,能仔细说说吗?好象第四个问题已包括这个了。那么你还读其他什么哲学?对于你这样一个很早就已“定型”的人,我们不能忽视观念的力量。 吴情水:克尔凯郭尔是我接触到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后才引起关注的。他的绝望的思想情结,婚恋态度,无法穿透的惶恐与孤独感,无时不从他的写作活动中发散出来。这类同于卡夫卡将生命归纳成一个笼子在找一只鸟,有罪的是我们所处的境况,与罪恶无关。成长有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很多经验在早期就决定了个人气质。这让我在和朋友们做思想交流的时候,习惯着以躲避、掩饰、甚至是拒绝的姿态——生怕在他们面前裸露越积越重的暮气。那曾怀着不羁的灵魂,穿越了无数黑夜,失去了酣畅的笑声,时光里只留下了一些暗哑、刺耳、浑浊的鼓荡。有脸孔,没容颜;有嗓子,没声音。“从童年起,我就已经成为精神。”(克尔凯郭尔,《日记》)“在最深层次的意义上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因为我从早年起就被牢牢捆绑在某种类似神经错乱的痛苦之中,此种痛苦的缘由必植根于我心灵和肉体的某种错位……” (克尔凯郭尔,《日记》)这让我经常会想象哥本哈根是什么样的一座城市,以及那里忧郁沉重的秋天,以及反观我懦弱的身体,已经被日常渐渐蚕食的内心力量……“生活在凡俗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进入到高层次的厌世,”不论我多么不希望如此。 早期读过黑格尔、维特根斯坦、尼采等,但受影响的还是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福柯和本雅明是在后期才喜爱上的。但是真正影响到我写作的,恐怕还是那些以诗人身份出现的大师,像里尔克、叶芝、史蒂文森、狄兰·托马斯、博尔赫斯等,近来我越来越喜欢佩索阿了。在我的写作同时,“好象突然之间,那些诗人的某些素质被他充分利用了。”(阿长语) 歌德曾说过,“一个诗人需要整个哲学,但是他必须将之排除在作品之外。”观念的力量的确不可忽视,就看你对那些观念的选择,这世界上存在着太多冷冰冰的观念,这同时意味着如何将其转换,成为我需要的哲学。 总体来说,这个问题也可选用我曾对佩索阿的评论中的一段文字来作为回答:佩索阿对伟大的人是这样的定义,“他有价值,如果世界上真有价值这种东西的话。其他人都知道这一点,而他也知道其他人都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就完成了一切的条件,以便我可以称他为伟大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哪怕动作完全乏善可陈,只要眼中有一种特别的闪光,并不需要有阿波罗的体魄和拿破伦的面孔,如果他灵魂中有特别的洞明,甚至期待智慧也将是一种伟岸的迹象。佩索阿也是这样描绘自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飘忽而确切的闪光,但他的脸上经常有暗云浮现,那是精疲力竭所致,是挥之不去的冷冷忧虑;他的声音暗哑而且有些颤抖,是那种万念俱灭无所期待的人发出的声音……”很难想象,佩索阿以卑微之躯蜗居一隅,竟一个人担当了全人类的精神责任。他一直紧紧咬住嘴巴如同在密闭双唇,那一次次彷徨的残骸,一次次处于思想间隙的状态,这是他所深受折磨的郁闷。对于他来说,郁闷是思想地窖里词语的回声,是没有思想的思想,是没有伤害的伤害。这让他疲惫,让他的灵魂时而淹没在坏脾气中,让他在通向伟大的路上成为“消逝时光的囚牢”,以至连“灵魂也失去哄骗自己的能力”,“甚至连怀疑也是消极的”。我们的思想不能没有一个通道——灵魂只有凭借虚拟的思想通道才可以坚定地登上真理之巅。所以,他总是在晚饭后,回到他租来的房间里,用写作打发漫漫长夜。但是这已经足够他识破尘世生活的奥秘,以一种精神气质,在矛盾中自我坚定,在不知所云中传递明确。他是这样置身宏伟的时光里。 我们不能成为伟大的人,但是我们同样是这样置身宏伟的时光里。我想,这个对诗人由关重要。 王东东:情水啊,现在我想好好说说啦,现在回过头去看,你好象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你没有动,对于这个多变的时代来说,你是不变的。你的诗歌那样,你的性情那样,你的生活那样。你比那些水泥楼房、立交桥还超级稳固。他妈的太可贵了!这是你的固执,你的孤僻(比喻意义,另一方面你当然可亲),也是你的荣誉。 吴情水:我可以用我去年的诗歌《2004》来总结我的过去的生活以及期待:“除此以外这一年出现了我的爱情,没有分享,没有能整理我的思想/没有找到与我秘密耳语的那一个 /我向沿途的日子交出的心,没有可归回的地点。先人留下如许 /的孤独也不是光所能推开的 /捆绑于未完成的事物,而且还要继续蹒跚/ 这句谶语的悲叹声来于里尔克;……再没有如此走过的这里…… /就是为我们所设席的世界? //窗台的百合渐渐枯萎,没有人能握住她的手。这形体多变的腰肢 /几滴闪亮的泪珠沁出来 /从她闭拢、绒毛浮动的长腿上/一直下滑,被齿叶挽留住一点顺便湿润它,空气再带走一点/闪动。/向眼外荡去。/ 直到越出那道窗户,/鼓手的吹拉弹唱衔接住它。//当斯芬克斯破灭于自身难解的形象,一个人上路总归是最好的抵达 /而时间不会消失。”我将继续充盈根本无法再充盈的形象……我大略已经知道,在我的道路上,诗歌,依旧是一个无法绕过的陷阱在秘密接待中窥伺我,不论是荣誉,还是荣誉背后真正掩藏的浅薄,我将蹒跚着,继续将我推向不可知的深处。 津渡 :读你的诗最大的感受,是你能将一个退后的时代放在暗房里,洗胶卷一样清晰地洗出来,这样的写作似乎是在进行一个在尽量减速的工程,我不知道这样的写作与你的生活是否构成一个悖论?处于两者之间,你充当的是平衡的角色,还是采取了倾斜的姿态? 吴情水:这个问题在回答东东的提问时也涉及到了,但是我还是有必要做些补充吗?我基本也是否认存在有这样一个悖论,但我不否认我偏爱过去时代的诗人。太阳下没有新鲜的事物,如果但丁、里尔克、艾略特都能够活上一千年,我想诗歌就不会需要我们。在大地上,我们存在的意义都是以借宿者的身份出现,我们可以信赖的、所有劳绩所留下的芬芳,也终将被光明所抛弃。在我身上,诗歌与生活的关系,就像诗歌在话语的空间相互追逐,“如果你捕捉到他……他的眼睑滴下一点眼泪……象蜜蜂的刺/他狡猾地用手掌接住它,如果你没有留心/他会吞下它,但如果你看到了,他就交给你/冰凉象来自地下的清泉,洁净可饮。”(伊丽沙白·毕肖普)这意味着心灵的一个敞开,那蜜,产生是如此的痛苦又如此的热情的本性聚集,任何生活方式都不能阻碍这个本性聚集。 津渡 :在你的诗中,关注的物象往往走向两极,一是具有大面积、大空间概念的物象,如花园、星空、天国,梦等等,一是极琐碎、细小的物象,如积木,火柴盒,肥皂、蚕丝,毛刺等等,我在你诗中发现你有很重的悲剧情结,迷恋于幻想与精神自虐,不知你认为我说的正确与否?你可以就你诗中的这些物象谈谈吗? 吴情水:饥饿之国如果不是以思想的方式出现,你如何能够瞥见那些漂游者的弱点?我想你这个问题可以杀死所有的诗人,它的出现就像是追问诗人是什么一样,也正如悲剧情结如何会如此迷恋诗人一样。这几天我一直在看肥皂剧《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一共有三部,一百多集,我在一个礼拜的时间内几乎看完。整部剧是如此的荒诞,也并没有我所希望出现的那些不可思议结果。我在十年前就学会如何遗忘,主要是为了减轻生的痛苦,但它导致了已经不可收拾的后果:我对情绪的克制,还有严重的健忘症。荣格在其分析学说里早已经对情感和情绪做了精确的阐释,情感是一种未完成的思想,而情绪是精神感染的传播者,可以把你引向存在本身。现在我大约忘记了那部肥皂剧的剧情,但是其中有个小角色却让我记忆犹新,他是一个发端于幻想的人,成天做白日梦,幻想着遇到来自X星球的公主,而他却成为地球的保卫者,如他父亲责骂他的话,“你要做白日梦可以,但拜托你要做梦也尽量做一个普通人的梦吧!”这得使我重新思考我如何通过语言进入诗歌,其诱因有情感的、情绪的、下意识的等等,这同时回答了为什么一个诗人或者一个哲学家比一个普通人更容易为思维这个东西所困绕。我所沉溺于所有的这些物象,都可以说是不能倾向和触摸的,我给它们包裹了一层神秘的液体作外衣,它们同样会像我的肉体,总有一天会像沙一样漏光。我力图窥测这些并赋予它们一种精神的内涵,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可以说是在与生命中的一些无常之敌进行角力。诗歌本身就是发端于幻想的语言,这需要自己所选择的物象材料来修缮,我们无法完美无暇地将这一行动完成,无论我如何选择并且使用好这些物象。印度人修寺庙总会留下一角不修完,他们相信只有神才能造出完美之物,人决无此能力。说了一堆不相干的废话,我实际想说的,选择那些我中意的物象,不过都是心理因素在起作用。当然,这些心理因素仍然取决我的精神状态。这就回到关于你所谈的精神自虐问题,我自然不会回避这样可爱的提问。我作一个简单的举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能够将一个秦代的人带到我们的生活中来,他的行为、习性肯定会让我们不可忍受,我们会称他为疯子,如果把未来的人带到我们之中,我想结果仍然是一样。有一则小故事,我记不得出自何处,说一个疯人院里,有个病人每天都花很长时间呆在房间里,他的床边放着一个水盆,他手中拿着一根筷子,筷子上系着一根细线,他默默地盯着水盆,嘴角浮着笑意,天天如此。有一天院长和护士来看望他,院长一副很亲切的样子,很关切地问他,你今天又钓到几条鱼了?那个人回答说:“你以为水盆里就能够钓到一条鱼么?真是个白痴!”诗人的喜好是如此的类似。 吴情水,诗人,曾在长江文艺出版社做编辑,现求学于南京大学 王东东,诗人,河南大学哲学系 津渡,诗人,浙江 2004年全部诗歌作品◆《2004年》
充盈的形象却是我的远方。 ——里尔克 除此以外这一年出现了我的爱情,没有分享,没有能整理我的思想 没有找到与我秘密耳语的那一个 我向沿途的日子交出的心,没有可归回的地点。先人留下如许 的孤独也不是光所能推开的 捆绑于未完成的事物,而且还要继续蹒跚 这句谶语的悲叹声来于里尔克;……再没有如此走过的这里…… 就是为我们所设席的世界? 窗台的百合渐渐枯萎,没有人能握住她的手。这形体多变的腰肢 几滴闪亮的泪珠沁出来 从她闭拢、绒毛浮动的长腿上 一直下滑,被齿叶挽留住一点顺便湿润它,空气再带走一点 闪动。 向眼外荡去。 直到越出那道窗户, 鼓手的吹拉弹唱衔接住它。 当斯芬克斯破灭于自身难解的形象,一个人上路总归是最好的抵达 而时间不会消失。 2004年12月13日 ◆《三个夜晚》 我滔滔不绝的发言并不能阻止,你眼神里的一个坠落 当你满以为平静而坚强,慢条斯理地、我相信能承受,还相信 承受带着幻想的乐趣在坠落。说夜晚是一束收缩在烟灰缸里的欲念,说火星 温柔攀停在掌心,你知你不会是,你所知的另一个 没有地点、不能再回到许多年前,回到那个伤心沉睡的身体里 乖巧得像个妻子,然后做那些事情 然后群星无穷无尽 而远方的花园早已凋敝, 我想说我能够。这时又在天亮。 2004年12月8日 ◆《和我说话》
至少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倘若,劳作终不能完成此生积压的事物 当死亡阴险地迫近 今晚我们去哪里献演呢? 我又没有力量像佩索阿那样,在想象的小阁楼里 思考悲苦的宇宙;与自己一个可以触摸的门 哈姆雷特、彗星、天体与自由、美女和野兽…… 多少词,兔子般踊跃的心 与我绝缘,也感受不到语言蕴涵的魔法 而我,上帝呀!难道无论我怎样痛伤仍在继续收回我曾秘密接待着 是我需要知晓的、理解的、又是秘密需要我的欢乐?又是 你精心制作的 一个虚幻的、假面出现的、无处不在的、还是随意安插的日常节目 否则又如何阻止这种事发生。 而我,不就是那些浅薄的一代人中间的一个?! 2004年11月28日 ◆《青春》 她一夜未睡,跳舞似的走来走去。 想想也真让人担忧 永逝之日是我曾体验过的,不似韩剧 最终都能回到爱情的白地。 她的脸显出一副执拗,这是怎样一个谜底: “我同样愿意为他回到伦敦, 已蓄足暴力。” 一个词被生拉活拽出来,我就隐身了。 那可比亲密关系更容易找到安身之隅, 不论你是否爱听。 2004年10月27 ◆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行走 伴着各自, 伴着各自的黄昏和黎明。 每个日子就这样草草收场 我还假设了另一种 可能——我们成为了相互追逐的猎物 哦,上帝 我将不再提及此事。 2004年19月20日 ◆那一根刺终于在心里露出端倪 一个未曾消化干净的早晨从我的头顶飘到远处了…… 那一根刺终于在心里露出端倪。 这不应该是我所看见的,你的密度 怡静和灰线条——只有画家会留意这些 我从不厌倦的色调纷纷落向紫铜色山脉。 “镜子。”你抱着我时失声尖叫,“镜子) 那样子就像我以为放弃的一段往事。 试图去思淫什么 她消失了 毋宁说我被人夺走的…… 我势必在这阴影和疼痛里至死。 2004年10月16日 ◆吴情水! “人的一切思想不如那一个洞口……” ——我曾热衷此想。付诸行动 ……相信上帝所描述的 当我默念:吴情水!吴情水! 皮肤从内部缓缓移过烧灼的芒痛 是的,我须承受羞耻之心 我已背负起撒旦诗人这一恶名 可我还得活着,为生活再提交一份履历 等到有一天死神能搬走我背后的一切巨石 并为此写下这些字 我已显现的命运啊,我没有另外的地点 2004年10月15日 ◆我枯萎着进入我醒来 那我 连墓碑也不配树立,我总是反复说 好象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死掉甚至于这样生活 递过来手,哭着回来…… 而人类还是这么容忍我在此絮谈 我知的悲哀,核仁那样穿着外套 攫夺着我 却感受不到 还给我,好吗? 哪怕是流着泪饱含痛苦的灵魂 拼写出难过的心,否则这种事情不会出现 若我不是弥留在羸弱的肉身而去认真看待生命的捐赠 万物因枯萎而进入真理,我枯萎着进入我醒来。 那么 请在我的墓碑上立一座烛台。 2004年10月14日 *洛丽塔
她不是死气沉沉的花……曾经。 那是我曲线柔和的锦缎 蓝色茉莉香 薄醉的湿气和 乳蕾的晕浪 串成的牛奶的早晨 穿上身的阳光 那是我一生等待的蜜桃果 我的戏剧小人 覆满松草软茸 涟漪填池 也一定有一位着魔的猎人 老虎追逐天国的小鸟般将她的熟睡吵醒 一些爱成了风干的蜡像一些爱成了证词 直到心被泪液打翻 才从吞饱她芳香血液的嘴角泄露 我的洛 我的丽 我的塔 我宁愿囚禁而不愿被释放的生活 (2004、1、8) *最高虚构的月亮 ——仿博尔赫斯 那是一滩看似透明 吸收在镜框里绵软的液体 像工匠的一门精湛的手艺 但另外一个女人 她流产了我的秘密 2004、1、2 *沪宁道上 嗓音挤压在车厢的铁门上 空气是比铁门更密闭的外壳 我们的一些好消息和坏消息 在东张西望中挤碎折叠反复捏拿 变形了遗忘了 像“独裁者的半身像挤压在报纸里面” 像死亡 挤压在贴紧我后背的涩女郎圆滚的乳房上 甜润了 枝条变软了 而我想透露什么? 像春困的猫 伸着懒腰打着呵欠 像雨挤在海里 我挪动我的下半身 一排滚动的雷霆 从上海到南京 拉断了我与自己的位置。 (2003/12/30) *山羊 绝壁上这些散步的山羊 这些 石屑 闪电 和风 提纯的忧郁的白色金子 宛如一样贴心的爱情悬在内心之外 ——这不是你吃过的肉。 “像一个伤口挨着另一个伤口” 以及阿司匹林定量配给 世界病变的心脏 在我们铁锈的居后 虚构春天—— 每一个强健的步容 都踏进千年的数里 却从容 优雅 亲切 ……那是泪痕毕剥的棉花呵 使冰河纪的死寂透漏光 使盐碱满地的土沫派遣力量 或是啼哭 是无法说出的悲痛或喜 折了鹰翅驱赶豹 ——这不是你俘获的羔羊。 为了关死灾难的窗户 最纯粹的生活就是“他的威力、他的知识、他的光” (2003/12/22) *“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 哦,亲爱的,你创制了 那些在痛苦的罪孽里,在这个世界上雨留在空中 迟迟不肯愈合的黑色伤口。 她们一个个摔得粉身碎骨 仅为做你窗前的矢车菊 待白霜揪住你的胡子 你的十月是否愧疚? (2004/2/22) *二月独白 我记得贪吃的人群,撕咬你的背影 记忆不灭的武昌 落日扇在我的脸上 谎话像黑夜在月亮中浸泡了许多年 ——那么轻巧,我仍然背叛着生活 一双弃婴的眼睛 在血中睁开 没来得急哭 惟有死亡是幸存的。我记得 你的体温 温和舒适的体温被人挪走 如今哀之主还得给我添加什么伤? (2004/2/17) *弃婴 可是,让爱沉默吧,溃烂着 凭谁的手,从空中接过你 像容器中一个漏洞,从五颜六色的天空中,从羞怯的张望 中改变形态,一点一点将你吸走 你的液体般的骨骼,连同蚌软的肌肉无梦着睡了 你疼痛,一定很苦,你不呻吟,也不哭 你冰凉,却如堕入火焰中心,你的眼睛,并不看这个世界 你呼喊,没有唇齿,你置身于 幻象、纸篓、玻璃、手术钳、药剂、光线之中,你孤独 你晃着小脑袋告别,像一团解冻的泡沫 粪便似的在抽水马桶的滴哒中化解、爆破、流失 你吃惊,你永远不会说那感觉 可是,让爱沉默吧,溃烂着 哪怕是苍白无力的安慰与自责—— 让血与浆果再植入时间和玫瑰, 让果实在手指间片刻停留。 我永远不敢怀想你敌意的伤悲,那从花茎上打落 的春天,的永远不必入睡、不必行走、不用手拿东西 的你不再带着生命走进, 周围虚假的人群,可是,让爱沉默吧,溃烂着 但是我依然装扮我行我素的样子、毫无悔恨 的样子,在心灵和黑夜间 填满异样平静的颜色,好像从来不知死亡是多么的痛苦! 但是我还在等和你一起吃饭、交谈、玩耍 等着备你身体长大需要的御寒衣裳 冲我微笑,念我名字,捋我胡须 等你揿动门铃,淋着雨回家的样子。 (2004/2/28) *小妇人 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 ——黑大春 “你有比活了一千年更深的积怨……” “是的,就像一个不安分的情态动词……” “不分日夜地炫耀聊以自慰的痛伤……” “她已习惯做这一类的事……” “即便是三月的铅云,也难以容忍这样的擦拭……” “这样的肥皂舌头和海绵……” “有时死亡会从子宫底发出吱吱的尖叫……” “葬者与被葬者都湿了……” (2004/3/1) *争辩 她开始絮谈了 像一头玩累的鹅松弛在池塘里 需要用絮谈驱散肌肤上皱褶的气味 她同交欢过的男人谈跳舞的样子同女人谈得更多的是安身之隅 咒骂总归迁怒于爱显得悲切和动情 天生一副受害者的命 只有在新一轮高潮过后她才偶尔打住话头 熟练地摸到马桶边吐空醉酒的胃以及坏脾气 那些烟雾缠绕着我 像蚕吐出的线丝一圈紧过一圈 我不知道自己所要争辩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暗处思忖 亲密的朋友现在一个个杳无音讯了 (2004/3/2) *耻辱 如果我卡在阳光里 我的阴影会有天空那么厚 那么细密 你不见那些跳舞的尘埃 每个斑点都像蜜蜂磨好的毛刺 都像被妓女夸张过的叫嚷 如果你在空气里抓住一把 那是我的一部分 如果你感觉到它在你眼前流淌 那痛 那火辣的毒蛇 从死穿到生 从黑穿到白 (2004/3/1) *周围 你颓废的乳房多么美,腐熟,棉松 你擦胭脂的嘴唇 多像两片腌渍的咸肉,还沾着啤酒和红南京的气味。 美人,当你摆动着骚动着又瘫醉如泥 灰色的野兽正在周围舐舔、舐舔 他们不停地往你的肉里倒泥渣 已经深深沉湎于你 但是不爱你 (2004/3/3) *在外滩 我甚至不想知道在我之前是否有过人。 ——笛卡儿 在这些蠕蠕浮游的、浮游的气味缠绕着 铁棺木群上黏附的; 烟一样溜进玲珑雕琢的白渡桥堡。……碑文诗 在余辉的追赶流沙挪动的 在这些蠕蠕浮游的、浮游的…… 速朽正以它的加速度;搔姿 的肉的结构里 积木火柴盒夜夜笙歌的结构里 我背对黄浦江 我感到东方明珠塔沉闷的阳具像一个虚无的停顿。 下坠抽身;在外滩潮湿的臀儿里颠沫的迷宫里 变黑 一点一点疲软 (2004、1、3) 吴情水之最高虚构搬家到此,重新开始虚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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